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畢加索、布列松與棗莊小武

2021-10-25 9:26:20 來源:山東商報

         這里是棗莊的正午。
 

 

        “嘶”,武靖力無意中抽了一口氣,把車停了下來。“我要下去拍兩張。”他抱歉地笑了笑,從后座包里取出相機。

 

        他將鏡頭對準了湖里的小船。這只小船在他看來,很突兀。“為什么會有一艘藍色的小船在水塘里,為什么不是一個破爛斑駁的鐵皮船?”他說,他有點像這艘藍色的塑料船,被綠油油的水草包圍著,一片池塘里面,這樣一條船,旁邊還有很多雜物,怎么樣才能出去?

 

        這是棗莊攝影師武靖力的問題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武靖力今年三十歲,從2012年至今,他將鏡頭對準棗莊,拍攝了《莊里莊外》《中國式網絡生活》《狗徒》等一系列作品,反映著城市變遷中那些不為人注意的日常。不過,武靖力也坦言,雖然他的拍攝主題是棗莊,但是又和棗莊沒有關系,像棗莊一樣的小城市很多,“拍照其實是反映自身的問題,自身內心的掙扎和沖突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 ◎文/圖 山東商報·速豹新聞網記者 鄭芷南 王遠

 

2016年冬,網吧里的節日《中國式網絡生活》之一。武靖力 攝

 

        網吧老板

 

        作為一個攝影師,他先帶記者去看了他的網吧。這多少顯得有點“不務正業”,正如他初拿起相機拍照時,有人對他說的一樣。

 

        我們約在棗莊市市中區的一家大超市見面。見面時,天氣還不冷。臨近正午,一位上身穿著長袖上衣、下著短褲的年青人走了過來,那就是他了。身材中等,頭上戴著圓形黑色的漁夫帽。帽檐窄窄的,并不遮光。他圓圓的,嘴角上揚?匆娪浾,他先笑起來。

 

       “走,咱們先去網吧看看。”或許是白天的緣故,網吧里看不到人,空空蕩蕩的。一排排的電腦和沙發整整齊齊。網吧轉讓后,他還是第一次回到這里?吹贸鰜,他有些激動。視線以外,一名男子從電腦后邊冒了出來,30多歲的樣子,笑著打了個招呼。這是一個曾經的熟客。

 

        2015年,武靖力和別人合伙開了這個網吧,2019年又轉讓了出去。接手的人并無意改變這所網吧的一切,還和兩年前沒什么兩樣。武靖力展示著網吧,就像一個孩子展示自己心愛的玩具。一艘潛水艇由煤氣罐改裝,吊在收銀臺上方。螺旋槳和鏈條、電機構成機械風格和復古色調的裝修,鐵絲網上掛著夸張的各類工具。帶前置螺旋槳的鐵質小飛機,掛成一排。

 

       “裝修是受北野武的影響。”他有次去上?凑褂[,恰好看到北野武在做一場展覽,很喜歡。開網吧的時候又想起來,就學北野武。走上二樓,迎面的墻上掛著三米長的《格爾尼卡》。這是畢加索的名作。這幅立體主義的超現實畫作,表現了二戰時期,德軍對畢加索家鄉轟炸后的場景。注視著畢加索完成畫作的攝影師多拉·瑪爾曾說:“整幅畫就是一張巨大的照片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 在這幅“照片”下,網吧老板武靖力將鏡頭對準了自己的網吧。武靖力戲稱自己也是一個網吧“資深受害者”。1990年末,少年武靖力就開始玩網絡游戲。此后,隨著網絡游戲的盛行,他也成為網吧的?。“網絡游戲,我基本都玩過。并不是要成為多厲害的玩家,只是單純的一種癡迷。”
在武靖力拍攝的照片里,網吧成為小城年青人的據點。這些照片將這些人的青春定格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外面電閃雷鳴的雨夜,這里燈火通明。十八九歲、二十多歲的青年,他們泡在這里。他們有著時髦的發型,理發師用剃刀拉出花色的分界線。游戲顯然是這里的主題。煙霧繚繞下,一雙雙眼睛盯著屏幕上的游戲畫面,而墻上的達芬奇肖像在看著他們。他們在這里談戀愛、叫外賣、刷牙洗漱,他們在這里小憩,睡倒在沙發上。他們眼睛通紅,他們對著相機做出搞怪的手勢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武靖力說,來網吧上網的人,很多都是邊緣人,都在逃避著什么,網吧給他們提供了一個暫時停留的環境。在游戲所創造的虛擬世界中,他們能獲得無法在現實世界中得到的自信與滿足感。

 

        這里是棗莊的網吧,也是中國的網吧。每天,這樣的場景在全國各地的網吧里上演著。有網友在看到武靖力的作品后,給出了相似的評價:極度真實。

 

2017年1月,城區內的鐵路線,《莊里莊外》之一。武靖力 攝

 

         煤礦子弟

 

        “1922年,我的外太公(母親的爺爺)在棗莊開了一家照相館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 談起自己攝影的緣由,武靖力總要講起家族的故事。家族與煤礦有關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 這里是棗莊,一座因煤而建、因煤而興的城市。棗莊市境域原為嶧縣、滕縣轄地。1958年嶧縣機關遷至棗莊鎮。1960年,嶧縣改為縣級棗莊市。翌年,升級為地級市。據其市志,早在唐、宋時期,棗莊就已出現煤炭開采活動。1908年,在這里成立了“商辦山東嶧縣中興煤礦股份有限公司”,簡稱“中興公司”,一直到抗戰全面爆發前,這里都是全國最大的華資煤礦。1912年,《中興公司章程》正式施行,其中說明:“本公司總礦在嶧縣城北棗莊”。至此,棗莊逐漸出名。

 

        煤炭發展,外來人口涌入,當地商業隨之發展。20世紀初,武靖力父母雙方的家族來到棗莊。“都是來淘生活的。”武靖力說,他的老爺爺祖籍在河南,年輕時到山東泰安,后又到棗莊礦上,從此扎根。“我外太公那邊,最早是在濟南開洋行,后來到棗莊開印刷廠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 1922年,武靖力的外太公在棗莊開了一家照相館,名字叫瑞泰和。

 

        1938年,棗莊的煤礦被日本人占領。日本憲兵隊里有一位日本攝影師記錄了1937年的南京,這位日本攝影師找到武靖力的外太公放大照片,外太公看到同胞遇難的照片很難過,偷偷放大了兩份:一份交給了日本攝影師,一份自己留了下來。不料,日本攝影師懷疑外太公私藏放大后的照片,就派憲兵隊抓走了他。“店封了,砸了,還將外太公關了進去。通過疏通,拿了20塊大洋,救了出來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 武靖力的外太公關閉了照相館。照相設備和留存的照片,在此后漫長的歲月中遺失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 新中國成立后,棗莊的煤炭事業發展壯大。公開資料顯示,在整個計劃經濟時期,國家累計從棗莊調出原煤4億噸,上世紀80年代,棗莊供應了江浙滬一帶超過50%的煤炭,與煤炭相關的主導產業曾占經濟結構的八成以上,棗莊也因此被稱為“煤城”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在當地市民眼里,魯D車牌即是棗莊輝煌時期的明證。

 

        武靖力的家族也隨著城市的發展開枝散葉。進入1990年代,隨著長時期高強度、大規模開采,棗莊市煤炭資源日漸衰竭。1999年,棗莊主要煤礦資源瀕臨枯竭,探明煤炭儲量逐年下降,支柱產業開始萎縮。2009年,棗莊被確定為東部地區唯一的資源枯竭型城市。2013年又被國務院列入中國老工業城市重點改造城市名單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在棗莊市中區一處文化廣場上,運煤的礦車和井架做成了實物展覽。一位老人坐在礦車旁邊,曬太陽。一輛火車沿著鐵路轟隆而過。至今,棗莊市區內還通著鐵路,將這座城市“分割”。武靖力說:“一天要跑很多趟,早晚交通高峰的時侯,還會在交通要道設置擋桿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 看見記者和武靖力在討論礦車,曬太陽的老人開口了。“這是礦井大巷里跑的。和現在的火車一樣,上邊架空線。小巷道里是用皮帶運輸。”老人今年八十多歲,曾經是一名煤礦工人,“井下很辛苦,又潮濕又有水”。

 

        老人說,以前我們所站的腳底下都是礦,現在已經都沒了。資源枯竭,城市轉型,作為一個普通市民,武靖力一度有一種落寞感:“年輕人走了,留下的都是老人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 “為什么會這樣?”2011年,帶著這樣的問題,剛剛大學畢業時年20歲的武靖力心里有一股沖動,他想記錄這座城市的變遷。于是,有了攝影作品《莊里莊外》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 莊里莊外

 

        這是一張布列松似的照片。

 

        2013年的夏天,在棗莊市的一個城中村,消防閥突然爆開了,水噴涌而出。一個女孩過去戲水。一輛面包車開過來,打算“借光”洗車,女孩急忙躲閃。

 

        這一刻,武靖力按下了快門,記錄下這個小小的“決定性瞬間”。正如法國攝影家布列松的名言,“按下快門的那一瞬,便是攝影師所創作的,哦……是的,就是那一瞬!”

 

        “布列松似的照片,就是在預判某一種情況下,肯定會出現一張什么樣的照片,攝影師就等待那個瞬間。”武靖力說,他的攝影之路是從模仿攝影大師開始的。

 

        2011年,在家人的支持下,他購置了相機,又跑到上海一家店里購買攝影大師們的畫冊,一口氣買了50本,放到拉桿箱里拖回棗莊。把畫冊一一擺在地上,反復觀看、揣摩,然后拍攝。

 

        除了看畫冊,那段時間的棗莊城里,出現了一個端著相機到處拍攝的年輕人,一個發現了新世界的年輕人。他非常享受拍照的過程,“特別舒服,輕松又愉悅。”他記得最多一次走了28公里。每天都要出去拍。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兩三年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 終于,他有了第一張“成品照”。主題是雕塑、步伐、老人。廣場上雕塑塑形是一群奔跑的人,在他們的腿部行進空隙中,一個晨練的老人慢慢走過。武靖力記錄下這個步伐。他解釋說,時代的步伐下,我們似乎有些慢了。整個圖片的結構也是參考了大師的作品,就是借助雕塑的腿部搭了一個框架。

 

        “誰會想到從這個角度去看呢?”武靖力依然記得拍攝這張照片時的場景。然后,更多這樣的時刻。他的鏡頭里是棗莊普通人的一個個瞬間。老年人、少年人、時髦的人、樸素的人、城市青年、進城的農民……他還在一個老人夾著的梳妝鏡里,照見了自己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他的鏡頭下,一臉愁容的中年人蹲在路邊,風吹亂了頭發;夜行的摩托,留下一道殘影;戴帽子的老人后邊墻上寫滿了凌亂的廣告;在胡同里撒尿的男子;脫了鞋將腳蹬在車窗上的乘客;坐在廢墟上的人;廢品收購站里,躺在破沙發上打盹的老板;騎車戴著墨鏡的男人;走在路上打傘的女人;陽光下的人,陰影里的人;躺著的人、坐著的人、站著的人……

 

        最終,88張照片匯成了《莊里莊外》。這組照片發布后,業內贊譽頗多,也讓武靖力成為2013年“色影無忌十大年度新銳攝影師”。

 

        不過,照片里的棗莊說不上是“好看的”,反而是有些“破的”“不好看”的。這讓很多在棗莊生活或生活過的人不解,甚至包括周邊的人。網上,也有不少質疑他的聲音。

 

       “特別是長期生活在外地的棗莊人,不愿意看到別人說棗莊的不好。在念叨棗莊好的同時,都去外地工作生活了,他們的父母退休后也跟著走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 這是一個很尷尬的事情。”武靖力說,這些人不能理解當時生活在棗莊的人的感受。“老家是好,生活安逸甚至有些田園色彩,但這些也是有代價的。”當然,那時,他只是想拍照,并沒有想太多。

 

        這都是近10年前的事情了。大學畢業后,除了拍照,他還干過各種工作,面包師、裝卸工、擺地攤、理貨員等等。“我第一份職業就是做面包,第一個月的工資是250元錢。他把這250元用塑膜裱起來,掛在了墻上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 那時,武靖力像很多小城青年一樣,不安于小城市的生活,“老是想走出去、跳出去”,但又有種種理由讓他們留下。

 

        “自己的思想也在斗爭,就拍了斗狗,這種照片很能反映我自己內心的東西。”他說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在拍攝《狗徒》這個“項目”前,武靖力未曾想過他還能再次見到這種場景。小時候,大概七八歲的年紀,他曾見過一次斗狗,就像他拍攝的照片中,那個圍觀的孩子一樣。他還記得,斗狗血腥的場面讓他感到害怕。

 

        2014年,因為偶然的機會,他在某地周邊又見到了斗狗。“人與人之間,不也時時充滿著爭斗?”武靖力再次看到斗狗,有了拍攝的沖動。“以狗喻人,在斗場上,要么贏得比賽,要不就被其它的狗咬死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 一個冬季的下雨天,清冷的樹林包圍著一塊空地,空地上是一個開著門的鐵籠。一切都是灰暗的。一場斗狗剛剛比完,所有斗狗的用具都在地上,唯獨失去了斗狗的人和狗。武靖力說,這是他的《狗徒》里最為重要的一張照片。他說,生活中盡管有不斷的對抗,但總要找到一個平衡點。

 

        藍色船只

 

        從《莊里莊外》《狗徒》《網吧》到他現在正在拍攝的《消逝》,近10年的拍攝時間里,他畢業、工作、結婚、生子。自己在成長的同時,城市也在改變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在武靖力眼里,棗莊在做實驗。“先是臺兒莊古城,向旅游轉型文化轉型,F在是‘產業興市、工業強市’。”作為一個市民,他當然希望自己的城市變得更好。“前幾年,薛城區建了一個萬達,那時候可高興了,總算有一個像樣的影院了,以前要想看一個IMAX電影要跑到徐州去,要到濟南去。”他說,他現在最大的希望就是和城市共同成長,能為自己的家鄉做點什么,讓自己的家鄉變得更好。

 

        每到一個大城市回來,武靖力就會有落差。“為什么街上的人那么少?”“我身邊的朋友,從小到大的朋友,還有來找工作的那些朋友,從這里成長又走了,工作兩年又走了,為什么沒把他們都留? ”他現在在拍一組名為《消逝》的作品,這個問題也是作品的主題之一。

 

        他帶著記者參觀他朋友開的酒吧、餐館等地,“我們年輕人到了北上廣深,感受到那里的生活,也可以復刻到這座城市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 “這個酒吧開業以來裝修了三次。”武靖力說,小城的年輕人也在追求卓越,“干某個事就做到極致”,只有不斷前進,生活品質越來越好,才能更好地服務這個城市,配合城市發展,吸引更多的年輕人回到自己的家鄉。說這些話的時候,他很像一個熱切招商的當地官員。

 

        一方面,盼望城市的發展;另一方面,“棗莊小武”又有點孤獨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在棗莊,他想找到一個在拍照上有共同的話題的群體很難。“沒有傾訴的人,沒有共同話題的人。”武靖力說,盡管小城內,到處是熟人,但大家不在一個圈子里。反而是通過網絡和志同道合的人去聊聊一些相關的東西,恰恰成了很好的社交圈。

 

        武靖力的攝影主題無疑是棗莊。他沒有離開的打算。他生于茲長于茲的這座小城給了他最大的靈感。“我的主題是棗莊,但是又和棗莊沒有關系,像棗莊一樣的城市很多。拍照其實是反映我自身的問題,我自身內心的掙扎和沖突。”他說,他在用相機去抒發自己內心的東西。

 

        正午時分,他開著車,漫游在棗莊。他指著一處湖面說,這里也是塌陷區,后來成了垃圾場,前兩年改造成了濕地公園。說起城市的變化,他還是很高興。像一個導游一樣,介紹著。

 

        “嘶”,說著話,他無意中抽了一口氣,把車停了下來。“我要下去拍張照了,我看到一個小船還挺好玩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 “現在的光影非常合適。”他說,他喜歡兩種光,一種是陰天,另一種是正午,太陽在正中的時候。

 

        記者跟著他下了車。公路一旁是池塘、水草、小船、遠處的山,但并沒有看到什么特別的地方。

 

        他將鏡頭對準了湖里的小船。這只小船在他看來,很突兀。“為什么會有一艘藍色的小船在水塘里,為什么不是一個破爛斑駁的鐵皮船?小船的藍色和整個環境格格不入,有一種沖突感。”他說,他有點像這艘藍色的塑料船,被綠油油的水草包圍著,一片池塘里面,這樣一條船,旁邊還有很多雜物,怎么樣才能出去?他似乎還在尋找撐船出去的人或者說是內在的動力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問起武靖力最滿意的照片,他說是“下一張”。就像球王貝利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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